位于利比里亚的一家种植园里，工人们搬运着刚从当地橡胶树上采摘下来的乳胶桶。这条道路两旁种满了橡胶树。（视觉中国 图）
橡胶的故事和丝绸异曲同工。巴西在19世纪与20世纪之交出现“橡胶繁荣”，只有5万人口的玛瑙斯居然因此成为巴西的文艺中心。橡胶与包括汽车业在内的各种行业互相成就，造福了海内外大批从业者，但巴西的垄断地位又令大家心有不甘。
早在1876年，英国探险家亨利·威克姆就从巴西带出来7万颗橡胶种子。尽管巴西并不禁止橡胶树种出口，他还是自我传奇化地声称这些种子是偷运出来的。不管怎么样，它们首先在伦敦邱园培植成功。橡胶树后来在亚洲的英国、荷兰殖民地进一步成功种植。
《橡胶帝国：美国资本在利比里亚的土地与权力之争》中所谓的“橡胶帝国”指哈维·费尔斯通1900年创办的、以自己姓氏命名的轮胎企业。这个品牌通常汉译为“凡士通”，如今在普利司通旗下。1905年，凡士通签约为福特N型车生产轮胎，大获成功，接下来的五年巴西橡胶涨了将近五倍。
轮胎制造最初是劳动密集型行业，工人身体强壮，90公斤以上者为佳。他们一天制造七八个中等大小的轮胎，工作条件恶劣。在汽车保有量飞速提升的年代，橡胶的地位陡然上升。“一战”后的1920年代，美国轮胎行业因过度扩张引发产能衰退，生橡胶价格一落千丈。
战争使美国成为欧洲的主要债权国，而橡胶是英国偿付欠款的一项主要手段。为维护商业利益，英国种植园主持续向政府施加压力。1922年，掌控全球橡胶工业的英国遂颁布限制橡胶出口的《斯蒂文森限制法案》。
哈维因此进一步意识到控制供应链的重要性，四处物色更可靠的橡胶产地。二战爆发后，英国与荷兰迅速在亚洲溃败，绝大部分橡胶产地都被日本占领。战争需求又极大地刺激了橡胶需求量，种种状况都可以佐证他的战略眼光。他起初想在邻国墨西哥和美国殖民地菲律宾圈地，都遭遇了挫折。经过一番考察，他决定在西非国家利比里亚动手，最终成功租地，建立了庞大的橡胶种植园。利比里亚从此陷入橡胶带来的纠葛，有时甚至危及全国的政经局势，与中美洲的“香蕉共和国”颇为相似。
只要以时间顺序认真讲来，“橡胶帝国”的故事就令人惊叹。一个国家因外来资本而命途多舛，陷入与生俱来的悲哀和动荡。
经过一系列殖民主义试探，美国的自由奴隶和黑人移民于1847年成立利比里亚共和国。利比里亚是非洲第一个现代共和国，国名兼有自由和解放的意思。其宪法也宣告自身是“为被驱逐、受压迫的非洲子女建立的国家”，只有有色人种能取得公民身份，进而有资格拥有土地。因为埃塞俄比亚在二战前被意大利征服，利比里亚成为当时非洲仅剩的独立国家。
一名男子在费尔斯通种植园内光秃秃的山坡小径上扛着大袋子。（视觉中国 图）
1908年到1911年间，英国财团把橡胶树种和树苗运到了利比里亚，成功将咖啡种植园改造成橡胶种植园。好景不长，这座520多公顷的种植园因管理不善而关闭，英国财团放弃了在利比里亚的橡胶种植。利比里亚长期受到英法两国的殖民主义侵蚀，部分因为美国的影响力而未彻底遭到瓜分。
19世纪承认利比里亚独立后，美国并未关心利比里亚事务。20世纪初期，深陷债务危机的利比里亚几乎为英国控制，英国人指挥军队、监督海关收入、拥有自然资源开采权。在老罗斯福及继任者塔夫脱执政时期，美国开始注意这个天然与自己有关的西非国家。非裔倡导者布克·T.华盛顿也以黑人选票为由，呼吁政府关注利比里亚的命运。
1923年，许多同行接受了英国的限制法案，哈维仍旧不屈不挠地予以攻击。他出钱在报纸上登广告，引入民族主义煽动：“美国应该生产自己的橡胶！”游说终有成效，商务部长胡佛特意成立了生橡胶部门，组织林学、土壤科学和经济学等方面的专家在全球各地物色合适的橡胶种植地。
非裔知识分子起初对费尔斯通的努力态度积极，贯穿全书的思想家W. E. B. 杜波依斯就是如此。1923年底，他应柯立芝总统之命前往利比里亚出席查尔斯·金总统的就职典礼，并考察了四个星期。他第一次踏足非洲，祖先的土地令他如此熟悉。
“平安夜蒙罗维亚街头播放的音乐像极了杜波依斯近四十年前在纳什维尔上学时听过的教会赞美诗。歌词、节奏与和声都让杜波依斯听出了根植于非洲与美国的文化传统的声音。”他希望泛非主义理想能在利比里亚实践，回国后建议官方派遣提供尽可能是有色人种的专家，帮助那里成为“伟大、富饶、成功的黑人自治民主国家”。
“要让非洲、亚洲和整个美洲的有色人种安心……最好的做法是让他们看到美国面对一个正处于困境，但前景光明的黑人共和国的态度，美国应该避开征服、统治和牟利的诱惑，寻求成为向导、好友和保护者。”杜波依斯还号召受过教育的非裔美国人里“有才能的十分之一”前往利比里亚。
哈维的考察团队稍早抵达了利比里亚。内忧外患中的金总统欢迎新的力量出现，以此抵消殖民主义与帝国主义的威胁。乐观的杜波依斯先提出非裔美国人投资小规模公司在利比里亚运营，橡胶种植意图浮出水面后，他认为美国白人的投资可能更值得相信，届时“美利坚黑人”将站在金总统身后。
费尔斯通租借英国人留下的巴克利山种植园的协议很快达成，租期一年，可以续租，看起来对利比里亚的政府与民众都大有裨益。另有临时协议关于租借四十余万公顷土地99年，以及由该公司维护与建设首都蒙罗维亚的港口。这些临时协议却也埋下了利比里亚与哈维父子之间诸多纠纷的种子。费尔斯通公司时有贪婪欺诈的违约行为，美国政府都无法袒护其所作所为。
美国学者格雷格·米特曼就在《橡胶帝国》中指明：“这是一桩魔鬼的交易，是用土地和劳动力换取发展与自由的希望。”种植园运营七年后，杜波依斯看清了费尔斯通的掠夺本质，成为了最尖锐的批评者。
1973年3月21日，美国俄亥俄州阿克伦，凡士通公司橡胶回收工厂，一名工人在将磨损轮胎的细末残渣筛入一卷挤压的再生橡胶中。（视觉中国 图）
“孪生的两大压迫势力——白人至上和种族剥削，维持着全球的资本流动，而这一个国家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且挑战了这样的世界。费尔斯通自踏足利比里亚之际起，就将其橡胶生意包装在一套通过美国资本、科学和医学实现拯救的宗教话语之中。在这套装束之下，它找到了夺取土地和取得廉价劳动力的借口。”米特曼在书中写道。
非常吊诡，种植园本来就是美国种族主义的象征，费尔斯通借此在美国黑人建立的国家重新构造了一套针对当地黑人劳工的种族压迫制度，在美国本土和利比里亚都形成了“白人飞地”。更不用说，19世纪美国黑人回到这片祖先的土地后，同样建立起了针对当地黑人原住民的压迫制度。
杜波依斯的反思与态度变化非常能说明问题，书中提到了他的晚年作品《世界与非洲》，并引申归纳了书中的观点。“杜波依斯评论道，通过掠夺土地、开采稀有资源、剥削廉价劳动力的方式，‘对非洲的’仍在继续。奴隶制或许已经终结，但种植园经济造成的种族与地理差异的遗产依旧存在于资本与劳动力的全球流动中，这种流动建立了现代工业化国家，也塑造了世界的地理政治学结构。”
哈维·费尔斯通是在种族主义环境中出生长大、形成世界观的，深受鲁德亚德·吉卜林的“白人责任论”影响。吉卜林在诗歌《白人的责任》中宣称白人应该劳筋骨、饿体肤，向那些“一半像魔鬼，一半像孩童”的人们施行教化。这些观念当然是殖民主义与种族主义的产物，形似善良，但矮化了其他族群。
蒙罗维亚当时有1万居民，其中白人有100人左右，被人称为“白人殖民团”。他们客观上提升了利比里亚的公共卫生和社会经济水平，同样助长了费尔斯通与该国黑人精英的贪婪掠夺。牧师和人类学家乔治·施瓦布测量了382名原住民男女，以评估这个群体对费尔斯通的价值，延续了奴隶制时期产生于种植园的“科学测量”。
经美国驻利比里亚教育顾问詹姆斯·西布利劝说，金总统于1929年在贸易中心卡卡塔建立了一所新式职业学校华盛顿学院。这所学校和历史更悠久的塔斯克基学院都寄望于费尔斯通的资本带来变化。
小哈维·费尔斯通为华盛顿学院提供了专业相关知识，希望培养出适合种植园工作的工人，“努力地高效工作、虔诚地信仰宗教，并且过着符合美国理念的家庭生活”。他们要在工作场所接纳《吉姆·克劳法》的种族隔离结构。一系列项目带有形式上的善意，但对利比里亚的帮助相当有限。
父子两人软硬兼施地建立了大片橡胶种植园，对当地居民的生活造成了重大影响。1936年，到访的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博士生乔治·布朗并没看到费尔斯通吹嘘的乌托邦，眼前的村落已经被橡胶树包围，“一家不受欢迎的垄断企业占据着该国最宝贵的工业用地”。企业的扩张进一步破坏了原住民的习俗中由村庄、农田和森林构成的“非洲社会生活的三位一体”。
1928年，哈维·费尔斯通（右）与福特公司创始人亨利·福特在英国伦敦会面，讨论橡胶产业情况。（受访者供图）
在小哈维掌权的时代，一名采集工人的平均任务量是一天300棵树，“任务支配着采集工人的一天”。《橡胶帝国》指出，一棵被精心料理的树最多可以采集25年乳胶，高效要仰仗熟练工人对切口大小深浅的精密把握。几次不慎，采集工人就会丢掉工作。早在棉花成为美国南方经济命脉时，南方种植园主就这样利用任务安排工作，计算奴隶的价值。
费尔斯通家的眼光屡屡获得验证。二战期间，这处种植园是盟军唯一的浓缩天然乳胶产地，对战争需求至关重要，其产量和收益随之明显增长。公司自称为雇员提供免费的住房、教育和医疗等诸多福利，实情却可能相反，“有的工人几乎把自己的‘灵魂’都欠给了公司商店，因未偿清的债务而无法离开”。而且，“战后的天然橡胶生产的全部过程基本上没有‘天然’之处。费尔斯通公司的工人居住和生活在一个充满生物、化学和物理危险的种植园世界中”。
“冷战”中的阵营对抗和美国国内形势变化，使费尔斯通的橡胶生意变得更加复杂。“战后的数年里，美国的民权运动、非洲的解放运动、工人暴动和对的恐惧都愈发壮大。美国政府越来越难以对费尔斯通公司成立的种族和阶级分化的世界视而不见。”
像1949年12月，种植园的汽车修理工上街，由此开启了“团结和反抗的十年”。美国官员对此极为敏感，担心种植园创造了“适合活动”的环境。朝鲜战争再一次使橡胶价格显著上涨，种植园和利比里亚橡胶农场主都获得大量利润，外国资本与本国精英进一步联手工人运动。
随着利比里亚政府资助众多年轻人前往美国接受教育，美国的黑人民权运动的影响慢慢的变大。马丁·路德·金牧师因蒙哥马利公交车运动而广为人知，非裔美国人很快有权选择公交座位了。1957年前往加纳首任总理克瓦米·恩克鲁玛的就职典礼前，金牧师就在蒙罗维亚短暂逗留。
同属西非的加纳独立是泛非主义的伟大胜利，利比里亚总统威廉·杜伯曼深受鼓舞。1958年2月，他向议会递交反种族隔离法案。费尔斯通公司虽然反应激烈，但还是默默接受了这项法案，不过仍旧禁止原住民工人的孩子进入外国员工子弟的课堂。美国政府官员认为费尔斯通的行为“有损美国政府的威信”，可以想见残存的种族隔离制度多么不得人心。
“在这个弱小的移民国家，为了保卫主权和吸引投资，大量土地与劳动力被以特许经营的方式出让给外国公司，而种族主义与帝国主义都在阻挠它的成功。”《橡胶帝国》随后写到利比里亚持续的社会动荡，将其视为压迫带来的恶果。
1963年，小哈维·费尔斯通卸任费尔斯通橡胶公司总裁，刚刚加入加纳国籍的杜波依斯在这一年以95岁高龄去世。全球资本和非洲自决又出现了令人唏嘘的交汇。那段时间利比里亚的经济增长率高居世界第二，如今仍然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但只是在多年内战后将恢复和平，超过六成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像海地等不幸国家一样，利比里亚的境遇是无数历史问题的产物，费尔斯通成为了其中的大问题。
利比里亚最大的问题，来自美国的黑人自诩为高贵的精英，他们没把美国优秀的东西学到，反而把美国南方种植园的糟粕全盘照搬（除了奴隶制），垄断整个国家的优质资源，残酷打压原住民。结果就是双方不停政变，内斗[大笑][大笑][大笑]